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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欢欢 　摘自:《北京晚报》19870416

　　

　　上大学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名字改了，叫肖冬。原来的名字是在陕北高原上劳碌了一生的父亲起的，叫红锁。

　　他准备了一个山里孩子所能准备的一切，带着那样多的嘱托、期望和山里孩子特有的成熟、质朴、敏感，走出喧嚣的北京站，他立刻觉得像跌进了一个旋转力很强的生活中。

　　他不怕被人取笑——那些总爱和自己绞缠在一起的善意或不善意的玩笑。他深感后悔，干吗要改名字，于是干脆把过去的名字也公开了。还有什么把《艾青诗选》念成《爱情诗选》，把“西服”说成“媳妇”之类的玩笑，都来自他的陕北话。

　　开始，脸红一下，腼腆地笑笑，后来，脸也不红了。

　　默默承受着一切新鲜感和陌生感给自己的压力和刺激，肖冬渐渐适应了大学那简单而又丰富的三点一线的生活方式。他喜欢去阅览室读书，喜欢那洁白的粉墙上高悬的红色的“静”字，喜欢楼前密密的而又整齐的自行车群。

　　他感到自己像一片金色崭新的齿轮，吻合着时代每一个节拍转动……

　　他可能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次周末会餐，那突如其来的感情震动竟来自一顿平常的聚餐。他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

　　正好一宿舍八个人围坐一个圆桌旁，菜是红烧带鱼。同学们很香地吃着，只有他面对着饭盆，显出几分犹豫。终于有人诧异地发问了，他感到自己脸上火辣辣地发烧，下意识喃喃答道：“我……我第一次……吃鱼。”

　　那时，周围几个同学是怎样地愣了一下，又是怎样地大笑一阵，他记不清了。是的，他——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第一次吃鱼！这好像是一个真正的笑话！

　　他不知怎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操劳了一辈子的父母和那群年幼的弟妹，想起了……他是比他们幸运或是更不幸些呢？

　　饭桌上的同学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收敛了笑，纷纷把自己饭盆里的鱼拨到肖冬碗里，叫他多吃一些。

　　肖冬的眼圈有些发红，因为友情、因为想起了父母，想起了贫穷闭塞的家乡，因为……因为许多连自己也说不清的感情。

　　第一个寒假，他在北京买了几条冻得硬邦邦的胖头鱼，登上了西去的列车。

　　第二个寒假，买了一提包带鱼。

　　第三个寒假，一提包带鱼，一提包黄鱼。

　　肖冬很聪明，而且学习很刻苦，谁也没想到他会放弃考研究生，他的成绩一直是优秀的。任同学们怎样说他有狭隘的乡土观念，狭隘的牺牲精神，他只是那样质朴地笑笑，而且没有了那丝腼腆。

　　老师们猜测可能是因为家庭的经济原因。

　　也许只要有贫困和闭塞存在，就总要有人去作肖冬要作的选择，去实践一个似乎很旧了的故事。

　　最后一个暑假，肖冬要走了，同学们原商量买些鱼叫他带回去，但正值夏日，在路上鱼要变坏的，后来一商量只买了几张《年年有余》的年画送给他：一个粉团似白胖的娃娃抱着一尾金红的大鲤鱼甜甜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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