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尔仁尼琴是我最崇敬的俄国人。我最仰慕的是他顽强的生命力,对生命的执著,万难不屈。8年前,徐无鬼先生曾送我一张索尔仁尼琴的照片,是他刚结束8年劳改出营时穿号服拍的,虽然精瘦却一脸倔强。此后历经被流放哈萨克斯坦,被开除出苏联作协,被驱逐出境,流亡欧洲和美国……这个炮兵上尉、劳改犯、中学教师和流亡者的一生,确是九死一生;可是,他活到如今89岁高龄,还在思索和写作,真有“天降大任于斯人也”的味道。我最敬重的是他铁骨铮铮的独立人格。斯大林他敢冒死非议(判劳改的缘由);流亡到美国也不给美国“面子”,想批就批;1994年叶利钦邀请他回到祖国,他并不因感激而掩饰自己对叶利钦的不喜欢。这就是威武不屈、贫贱不移、富贵不淫的大丈夫!我最感动的是他在《古拉格群岛》开卷的一句话:“我们每个人都是宇宙的中心,因此当一个沙哑的声音向你说‘你被捕了’,这个时候,天地就崩坼了。”啊,“我们每个人都是宇宙的中心”,说得多么好,可惜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尤其是有些权势者不这样想!
毫无疑问,索尔仁尼琴是个人道主义者,是个自由主义者,还是一个爱国主义者。说他是爱国主义者,当然不是因为他如今还蓄着一部传统的托尔斯泰式的大胡须。据报道:6月12日,普京前往莫斯科郊外拜访,闭门与索尔仁尼琴夫妇亲切对话。结束后,普京对记者披露谈话内容:“我们谈俄罗斯,谈今天的状况,谈国家的未来。我提请作家注意的是,我们今天采取的一些措施,在许多方面与他所写的是一致的;索尔仁尼琴立即说,现在赋予了市政机关越来越大的能力,这是他一直支持的。”显然,索翁希望看到一个强大的俄罗斯。而“赋予了市政机关越来越大的能力”,正是普京备受美欧一些人士抨击的,因为担心俄国由此回到集权体制。这打消了我初看新闻标题时的猜想,我曾以为日理万机的普京,专程“跑”去看索翁这个“前持不同政见者”,是在向西方国家做政治姿态,表示自己无意搞苏联那样强大的中央集权制呢。我这样想也不是没有来由的。普京有句在中国广为传播的名言:(俄国人)谁对苏联解体不痛心是没有良心,谁想回到苏联是没有头脑。然而,为什么不痛心苏联解体就是没良心呢?非俄族的苏联加盟共和国的人不一定这样想。
索翁与普京在内外政策方面还有一些契合点。他说:“我非常珍重您的到来”,趁机进言的一大要点是,“提请总统特别重视支持发展国家的中小企业,支持中产阶级。”如果说普京采用铁腕打击日益嚣张的经济寡头,有消除政治挑战者的成分,那么,索翁的进言则不仅是对普京的政治支持,还有对国家更长远的发展考量。
我注意到,普京这次在克里姆林宫颁发2006年度俄罗斯国家奖给索尔仁尼琴的理由,主要不是代表俄国对他此前所获的诺贝尔文学奖的追认,对他揭露苏联黑幕的《古拉格群岛》等作品并未具体指涉,而着重提到“索尔仁尼琴在广阔的人文领域的特殊地位是研究俄语,他编著的《语言扩展词典》收集了稀奇和几乎被遗忘的语言,这是对发展和保存民族语言的巨大贡献。”而索翁自己看重什么呢?他为典礼准备的录像发言说:“在我的生命尽头,我希望搜集到并在随后向读者推荐的、在我们国家经受的残酷的、昏暗年代里的历史材料、历史题材、生命图景和人物将留在我的同胞们的意识和记忆中。这是我们祖国痛苦的经验,它还将帮助我们……”这个发言与他在记录苏联人民苦难的《古拉格群岛》一书的题词“献给生存下来的诸君……”和前言所引俄谚“忘旧事者失双目”是一脉相承的。比较二人心中的侧重点发人深省。
猜测普京为何要拜访索尔仁尼琴,说来说去,我最愿意相信这一点:索翁的录像发言,开口第一句就是,“在我的生命尽头,我希望”,这发语词听来就令人怦然心动,兴起烈士暮年、人生几何之类千古不免的感伤。正是这种长使英雄泪满襟的语调触动了普京,使他决意抛撇一切杂务,命驾去看望这位令人尊敬的来日不多的长者吧?
索尔仁尼琴代表作
《癌症楼》
小说主人公的原型,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说就是作者本人。索尔仁尼琴从流放地到塔什干治病的坎坷经历和所见所闻,构成了《癌症楼》这部小说的基本素材。主人公科斯托格洛托夫在部队里呆过7年,又在劳改营里呆过7年,之后是在流放地度日。就在这时他得了癌症,直至奄奄一息才好不容易住进了“癌症楼”,经爱克斯光照射他病情好转。但是下一步的“激素疗法”将使他“失去体会什么是男人、什么是女人的能力”,这代价在他看来“是太残酷了”,他愤而反抗。表面上看来,科斯托格洛托夫过于粗鲁,喜欢嚷嚷,实际上他比较随和一点也不傲慢,只是他生活中充满了不幸,以致性格扭曲、性情暴躁。作者正是通过典型人物性格的扭曲,揭露和抨击了肃反扩大化以及此前此后一次次清洗的罪恶及其对千千万万人心灵的损害。
《古拉格群岛》
这部长达140万字的巨著,堪称前苏联法制历史最精炼的描摹。所谓“古拉格”,即“劳动改造营管理总局”,原是前苏联劳改制度的象征。作者将其比喻为“群岛”,意在指出这种制度已经渗透到前苏联政治生活的每个领域,变成了苏联的“第二领土”。全书分监狱工业、永恒的运动、劳动消灭营、灵魂与铁丝网、苦役刑、流放、斯大林死后7部,既以“群岛居民”的经历为线索,又穿插了前苏联劳改制度发展史中的大量资料,结构宏大,卷帙浩繁,充分显示了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驾驭材料的能力。
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简介
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1918~)前苏联俄罗斯作家。生于北高加索的基斯洛沃茨克市。1924年,随寡母迁居到顿河上的罗斯托夫市。在这里,他读完了中学,考入罗斯托夫大学的物理数学系,1941
年以优异成绩毕业。与此同时,因酷爱文学,他还在莫斯科文史哲学院函授班攻习文学。
苏德战争爆发后,索尔仁尼琴应征入伍,曾任大尉炮兵连长,两次立功受奖。1945年2月,作者在东普鲁士的前线被捕,因为他同一个老朋友通信中批评了斯大林,内务人民委员部以“进行反苏宣传和阴谋建立反苏组织”的罪名判处他8年劳改。刑满后被流放到哈萨克斯坦。1956年解除流放,次年恢复名誉,后定居梁赞市,任中学数学教员。
1962年11月,经赫鲁晓夫亲自批准,索尔仁尼琴的处女作中篇小说《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在《新世界》上刊出。这部苏联文学中第一部描写斯大林时代劳改营生活的作品,立即引起国内外的强烈反响。1963年,作者加入苏联作协。这以后,他又写了好些作品,但随着政治形势的变化,除了《马特辽娜的家》等四个短篇外,其余均未能在苏联境内发表。1965年3月,《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受到公开批判。
1967年5月,第四次苏联作家代表大会前夕,索尔仁尼琴给大会写了一封公开信,要求“取消对文艺创作的一切公开和秘密的检查制度”,遭到当局指责。1968年,长篇小说《癌病房》和《第一圈》在西欧发表。1969年11月,作家被苏联作协开除会籍。
1970年,“因为他在追求俄罗斯文学不可或缺的传统时所具有的道义力量”,索尔仁尼琴获诺贝尔文学奖。但迫于形势,索尔仁尼琴没有前往斯德哥尔摩领奖。1971年,德、法两国同时出版他的长篇小说《1914年8月)。1973年12月,巴黎出版了他的《古拉格群岛》第一卷,披露了从1918年到1956年间苏联监狱与劳改营的内幕。1974年2月12日,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宣布剥夺其苏联国籍,把他驱逐出境。同年10月,美国参议院授予他“美国荣誉公民”称号,随后他移居美国。
1989年,苏联作协书记处接受《新世界》杂志社和苏联作家出版社的倡议,撤消作协书记处于1969年11月5日批准的把索尔仁尼琴开除出苏联作协的“不公正的、与社会主义民主原则相抵触的决定”,同时委托当选为苏联人民代表的作家们向最高苏维埃提出撤消最高苏维埃主席团1974年2月12日的命令。根据苏联作协的决定,索尔仁尼琴的作品开始在苏联国内陆续出版。
索尔仁尼琴小小说五篇
刘文飞 王红英译
落叶松
这是一种多么奇特的树啊!
无论我们何时见到它,它总是那么郁郁葱葱,枝繁叶茂。这么说,我是言过其实了?不,不是。当秋天来临,周围的落叶松纷纷凋零,近乎死去。那么,是因为同病相怜?我不会离开你们的!即便没有我,我的落叶松同样会默默忍耐,任针叶凋零。针叶和谐而愉快地飘落下来,折射着太阳的光点。
也许是落叶松心太软,机体太脆弱?又错了:她的木质是世界上最坚硬的,不是随便一把斧子就能将它放倒,浮运时她不会肿胀,浸泡在水里它不会腐烂,反而愈益坚硬,如永恒的石头。
可是,每年,当暖意轻拂,她都会如意外的赐予般重新回来,也许,我们还须略等一年,落叶松又会重新发芽,披挂着丝绸般的针叶又会回到自己人的怀抱。
要知道--有些人也像针叶松一样。
闪电
我只在书上读到、却没有亲眼见到过,闪电如何将大树劈开。
这次我见到了。在正午的一场雷雨中,一道闪电的金光映亮了我们的窗户,即刻,还不到半秒的功夫,就传来一声雷响:就在离屋子两三百步的地方,也许更近?
雷雨过去了。果真如此:就在近处,就在一块林间空地上。在最高的松树间,闪电却选中了一颗并非最高的椴树,为什么呢?自树稍,自离树顶稍低一点的地方,闪电沿着树干劈下,穿过了椴树活着的,自信的肌体。闪电竭尽全力,却未能到达树的底部,滑脱了?没劲了?……只见烧焦的树根附近的地面被刨开了,一大块木片被抛到了五十米开外的地方。
被劈开的一半树干,有半人高,歪向一边,压在那些无辜邻居的身上。而另一半,又坚持了一天,还站立着,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它呢?--它本来已经被整个儿地击穿了,张着一个大大的窟窿。然后,它也歪向一边,歪向一个挺拔姐妹那友好的树杈。
我们也是这样:当良心惩罚的打击降临,穿透整个肌体,且伴随一生,有的人在这之后还能挺住,有的人却不能。
衰老
关于死亡的可怕人们描写得很多,但是:如果死亡非外力所致,它又是多么自然的一个环节啊。
我记得在劳改营里有一个已被判死刑的希腊诗人,他三十来岁。可是在他温柔而忧郁的微笑中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恐惧。我感到非常惊异。可他说道:"在死亡到来之前,我们体内已在做着一种内在的准备:我们逐渐成熟直至死亡。一点也不可怕。"
仅仅一年以后,我亲身体会到了这一切。那时我三十四岁。月复一月,周复一周,我向死亡鞠躬,与它相熟成友,我在自己的准备和宽容中战胜了肉体。
如果是衰老缓慢地将我们引向死亡,那会非常地轻松,非常地坦荡。衰老绝不是上帝的惩罚,它蕴涵着幸福和温暖的情调。
看着孩子们忙于增强体质、磨练性格,是非常温馨的。力量的日渐衰弱也会令你感到温暖,只要你来比较一下:看我从前是一匹什么样的辕马。你无法承受一天的劳作,短暂地失去意识,每人凌晨一到两点间的再次清醒,还有一件礼物,都会令你觉得甜蜜。还有精神上的满足--节食,不贪美食:只要还活着,你就能超越物质。白雪覆盖的早春的森林里,山雀尖细的鸣叫会让你备觉亲切,只因为不久你便再也听不到它们的歌唱了,尽情地听吧!还有一个无法剥夺的宝藏--回忆;年轻人是没有回忆的,只有你拥有这个权利,生动的生活片段会每天拜访你--缓缓地,缓缓地,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
清醒的衰老是一条向上的、而非向下的旅程。
上帝啊,千万不要让人们在年老的时候沦于贫困和寒冷。
可是--我们却已把那样多、那样多的老人抛向了……
莠 草
庄稼人不知要付出多少劳动:把种子完好保存到播种期,适时地播种,精心护理庄稼,直到结出果实。但是,莠草却会疯长,不仅不需照顾,甚至是嘲讽似的排斥一切照顾。正如谚语所说:莠草命大。
为什么良种的生命力更脆弱?
看到人类历史的注定性,在遥远遥远的过去,在最近的今天,你就会丧气地垂下脑袋:是啊,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世界性的规律。我们也逃脱不了这个规律,无论有多么美好的憧憬,无论有什么人间的设想,都永远逃脱不了。
直到人类的末日。
愿每一个生命都仅仅具有:自己的劳动--和自己的灵魂。
清 晨
在夜间我们灵魂发生了什么变化?在你的睡梦那静止的麻木中,它仿佛获得了自由,离开这个肉体,穿过某些纯净的空间,摆脱了所有的渺小,在过去的一天中,甚至在一年又一年之中,那些渺小曾附着或积淀在那灵魂中。它会带着初雪般的洁白返回。于是你进入了一个无比宁静、明朗的清晨的状态。
在这些时刻能想起什么啊!仿佛:你带有某种超常的洞察力,能够理解某种你从来不曾理解的东西……某种……
你惊呆了。似乎,某种你从未见过、从未预料到的东西将在你的体内膨胀起来。几乎没喘一口气,你呼唤--那棵明亮的幼苗,那洁白百合花的尖顶,这花的尖顶将从永恒之水未被触动的水面中浮出。
这些天赐的瞬间!你--超越了你自己。你能够发现某种无与伦比的东西,能够作出决定,产生构思,只是不要过于冲动,只是不要去打破你体内这汪湖水平静的表面……
但是,某种东西会很快撼动、打破那种敏感的紧张:有时是他人的行为和话语,有时是你自己微小的思想。于是--魔力消失了。立即--没有了那些神奇的涟漪,没有了那汪小湖。
于是,在整整一天,无论你怎样努力,你也返回不到那种状态中去了。
也不是每个早晨都会出现这样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