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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数字控制的世界

作者:方军 摘自《网络》

 

 

  现代社会中有三个神话:对权威、数字和隐喻的不假思索的迷恋、敬畏与迷信。我曾经认为对权威的迷信可能是最大的问题,但在读过大卫·波义耳的《为什么数字使我们失去理性》之后,我意识到,充斥我们生活的数字所造成的错觉或许更为棘手。毕竟,当权威开口说话时,尽管大多数人洗耳恭听,但还有很多人带着怀疑态度,还有一些人需要被权威话语背后的逻辑所说服。但是大多数时候,我们似乎不加怀疑地就接受了所有的数字。

  “如果我们不计算某样东西,那么它就被忽视。如果我们计算它,我们就会曲解它。我们需要计算,但计算却支配了我们的生活。”大卫·波义耳非常准确地描绘我们所处的矛盾现实,我们处在一个为数字所痴迷的世界——数字已经控制了世界,并且正在按照自己的方式简化和计算着世界。他不得不与一个现在已经根深蒂固的神话进行艰苦的斗争,并且胜算不大:即认为数字是严肃的,而语言不是。(为了对抗数字,我们不得不倚重语言、权威以及逻辑,实际上连逻辑也备受攻击。)

  18世纪的英国天才杰德迪雅·布克斯顿第一次观看莎士比亚的《理查德三世》演出后,他精确地知道剧中的演员共计跳了5202个舞步,共计讲了12445个词的台词,但至于那些台词表达了什么意思他一无所知。波义耳把杰德迪雅·布克斯顿视做“现代的一种可怕的象征”,把他当作“对每件事都要进行计算,却有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实际意义的那种人的象征”。

  暂且不必说太多的东西无法测量、它们的实际意义无法转变为一串串枯燥的数字,单是“数字就是精确的、完美的、科学的”这一观点就是巨大的误解。在现代商业社会中,上市公司公布的会计报表被认为可以是非常准确的,但略通财务知识的人就知道,根据对会计规则的宽严尺度的不同解释,我们可以得到几乎无数种财务报表。而审计师实际上只能计算有代表性的样品,而绝不可能测量每一件事情。

  回到数学本身,我们在混沌或分形(fractal)理论中可以找到更有说服力的例子:英国的海岸线究竟有多长?只要多想想你就知道百科全书上的答案并不精确:究竟该不该把海湾包括进去,还是仅仅丈量岩石到岩石的距离?如果包括海湾,那么每一个海湾里面的小海湾又该如何处理?进一步深入下去,再更小的海湾、卵石、原子、甚至比原子更小,我们就知道不可能得出确切的答案。每个人测量的英国海岸线长度都不一样。我们实际上处在一个不可以精确计算的世界。

  我们不得不承认数字在某些时候的确能够帮助我们理解复杂的世界,我们也可以像人口学家马尔萨斯那样用数字让人们大吃一惊,从而迫使他们采取行动。但是,我们必须认识到,数字不能反映世界的复杂性。19世纪的功利主义经济学家边沁一直在试图度量人们的幸福,他没有找到答案,但他退而求其次认为有公式比没有公式强,在他看来,我们需要的就是怎样计算快乐和痛苦的程度、持续的时间、确定程度、速度、丰富程度、纯度和广度。可惜,幸福无法度量,只能体会。

  波义耳写道,“人们可以给某一事物精确地下定义,计算每一个特征,用每一个方法测量它,但是仍然对其知之甚少。”“所有这些数字都使我们对事情产生了误解。它们给了我们似乎它们就是权威和知识这种错觉。可是实际上使我们更加无知,因为测量事物就意味着界定事物和缩小事物,那样我们就失去了其中的一些魔力。”

  我们常常也无法对真正重要的东西进行度量。譬如,微软公司列在资产负债表上的资产价值一度只有它的股市市值的6%,其他的是诸如人才、知识、商誉等会计们无法度量的东西。正因为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无法度量,我们因而陷入数字的最常见谬误之中——不能测量贫穷,便去测量享受福利的人的数量;不能测量智力,便去测量考试成绩或者智商;医生不能测量健康,便去测量血细胞;不能测量成功,便去测量金钱……“把这些彼此有着本质区别的两种事物混在一起,这就是全部问题之所在。”

即便我们假定得到的数字都没有被有意或无意歪曲过,围绕数字仍然有很多悖论,波义耳总结的悖论有:你可以计算作为群体的人,但不可以计算作为个体的人;数字代替了信任,但使测量更不可靠;当数字失败后,我们得到了更多的数字;我们计算得越精确,所计算出的数字越不可靠;我们计算得越多,理解就越少;我们越计算,越无法对数字进行比较……

  有些时候,统计数字在一个用事实说话的社会中很吸引人,但有时它会被利用并“成为耸人听闻、恶意夸大或简化事实、迷惑他人的工具”(统计学家达莱尔·哈夫语)。有人这样俏皮地说,“有三种谎言:谎言,糟糕透顶的谎言和统计资料。”比如说,统计数据宣称人们每天刷牙2.2次,我们也许可以问,在至少早晚刷牙被当成文明人的标准的时代,谁面对调查者会说自己不是这样做?

  对数字的迷信带来的问题是,“数字不能告诉我们许多东西,数字不能解释许多东西,数字不能给我们以鼓舞和灵感,不能告诉我们孰是因孰是果。然而,过分依赖数字却把我们的直觉和每一样东西一起从我们身上扫除出去。”波义耳说他写《为什么数字使我们失去理性》的目的是告诉大家,世界上的人、事以及组织结构是非常复杂的,如果仅仅靠计算就能控制它们是不可能的,旨在提醒人们不要忘记数字本身代表某种东西。

  在与数字迷信的战斗中,我们的主要对手是那些“数字咀嚼手”,他们把人们的注意力集中到可以计算的东西上面,而完全不管那是不是最重要的方面。

  波义耳承认在当今社会试图忽略数字会遇到非常大的压力,“如果不把数字放进你的文件、或你的报告中、或你的论据中,那么你的话就可能被认为是模糊不清的或不严肃的,那么严肃的学者、资金提供者、银行家和经纪人就会躲开你。”但他依然建议我们减少测量,发挥想象力和直觉:“如果我们除了计算,对其他任何事物都不予考虑的话,那么我们的生活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失去活力。也许我们测量得越多,我们的世界就越精确,有时或者越公平合理,但它却不如一个减少测量的世界有朝气。”

“减少测量意味着多讲故事,意味着多问问题。多讲故事,意味着故事常常比数字更能传达复杂和似是而非的真理。多问问题,因为它可以使得人们加深认识,从而摆脱大多数统计数字的控制。”

  波义耳用一句苏格兰格言总结他对数字的看法:“你不能靠给绵羊称体重来催肥它们。”是的,仅靠那些半真半假的数字我们无法认识世界,我们所应依靠的是判断力、想象力与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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